对着镜头说英语，眼泪不是因为感动

我第一次对着镜头说英语，真的特别特别尴尬。

那不是一个自然的动作。

我以前学英语，基本上就是跟着软件走。软件让我点哪里，我就点哪里；让我读哪句，我就读哪句；让我打卡，我就打卡。这个过程很机械，也很安全。你不需要真的表达自己，你只需要完成流程。

突然有一天，要我自己主动对着镜头说英语。

天呐。

镜头这个东西，对普通人来说真的挺恐怖的。它不像一个工具，它更像一个深渊。你坐在那儿，不知道该看哪里，不知道眼睛应该放在哪里，不知道脸应该怎么摆，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。

我当时就打开 Mac，放在家里的茶几上，大概录了 10 分钟。

我使劲瞪着眼。

因为我眼睛小，总觉得把眼睛瞪大一点会好些。然后还要注意自我形象，还要想英语口音对不对，准不准，好不好听。

杂念特别多。

整个人瞬间就不会动了，完全僵在那里。最后眼睛瞪得太久，酸得不行，再加上年龄也大了，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所以那次流眼泪，不是因为感动。

是尴尬，是紧绷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镜头，也是一个很久不表达自己的人，突然被推到前台。

我学英语学了三年半。

软件、教材、App，都用过。每天早上起来学，每天打卡，花了不少钱，也花了很多时间。那时候我觉得，只要我一直学，总会有一天能说出来。

结果我女儿很早就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：

“哎呀，爸爸你就听我的吧，你得有自己的语言系统，你得有自己的英语系统，你那些都没用。”

这句话当时挺刺耳的。

更刺耳的是，她说得对。

后来我们给孩子请了一个英国外教。外教进门以后，应该也知道中国家长的英语水平，所以主动跟孩子交流。我作为家长，只能礼貌性地陪着笑站在旁边。最多说一句 “Welcome”，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
那位外教是个男士。上完课以后，他过来跟我说了几句孩子的情况。他说得并不复杂，我大概能听懂一点，意思应该是孩子理解力不错之类的。

但我嘴里只能出来：

“OK, OK, thank you.”

别的啥也说不出来。

还有一次是在法国。

我们跟着游学团到巴黎，十几个孩子，十几个家长。刚到酒店，大家就在楼下找了一家西餐厅吃饭。导游已经把菜点好了，中途我们需要番茄酱，或者别的什么东西，我记不太清了。

我当时倒没怵。

我主动去找服务员要。

刚开始还挺自信的。结果一开口就发现，语言根本拼不到一块儿。我知道自己想说什么，但英文组织不出来。那个女服务员听得一脸懵。

最后导游看见了，赶紧过来帮我们说。

我估计刚开始那些家长看我主动过去，还觉得，哇，好厉害啊。结果发现我啥也没说明白。

那个场面应该挺搞笑的。

但那种搞笑，自己站在里面的时候，一点都不好笑。

我不是马上就把旧软件都停掉了。

我这个人当时想得很务实。钱都交了，课也买了，如果不上完这一年，就觉得浪费。所以我每天至少打卡半个小时。就是为了打卡而打卡。

一直到课时费耗尽，订阅到期，这件事才彻底告一段落。

然后我才认真想，既然这些软件陆续都到期了，那我以后到底该怎么学英语？

我更早的时候看过李笑来写的关于“如何用英语”的书。他不太讲怎么学英语，他讲的是怎么用英语。他还做过一个软件，大概流程就是每天反复读一段内容。

但他那个方法比我这个还狠，每天要读三个小时。

我做不到。

所以我改了一下。

我把那段要读的内容，换成自己想表达的事情。也就是把写作和用英语放在一起。

这件事从酝酿到真正开始，我花了很长时间。光是琢磨和准备，就差不多一两个月。因为一开始我要给自己写模板，还要测试 AI 翻译。普通翻译和地道翻译，差别真的很大。

后面为了解决听和读的问题，我又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，订阅 AI 软件，花了 1000 多元。

我特意订阅了最贵的那一档，因为它的声音和音调非常自然，可以转成地道的美式发音。我选的那个声音，特别像奥巴马说话。后来我才发现，原来我喜欢这种发音。

第二，订阅芦笋提词器。

录视频的时候必须看着提词器，要不然根本背不下来。

所以 The English Mirror 最开始不是一个很优雅的东西。

它是我坐在家里的茶几前，打开 Mac，用 AI 把自己写的中文转成英文，再听，再跟读，再看着提词器录下来。

很笨。

也很尴尬。

但它有一个好处。它逼着我表达自己。

以前的软件让我完成任务。这个东西让我说我自己的事。我的生活，我的想法，我的情绪，我当下正在琢磨的问题。

我做了 30 多篇，录了 30 多个视频。

不多。

但我能感觉到一点变化。

我对文字变敏感了。无论中文还是英文，我都开始更在意一句话怎么说。有些短表达，因为跟多了，我会觉得自己说得还挺地道，挺自如，挺流利。当然，也就是一些很短的表达。

录视频的时候，我每次都会回看。

回看自己的视频，是一个特别负反馈的事情。

你会看到自己的表情，眼神，身体语言，声音，节奏，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僵硬感。你以为自己是一个样子，视频里出现的是另一个样子。

这挺失望的。

但我还是看。

因为我慢慢意识到，我真正要练的，可能不是英语本身。

是表达能力。

英语说得流利，和一个人爱不爱表达，会不会表达，是两件事。一个人哪怕英语很好，如果他不爱表达，也没用。表达能力是一个综合的东西，声音、声调、表情、身体语言、节奏感、自信程度，都在里面。

我看自己的视频，看的其实是这些。

我对自己的英语流利度，没有那么高的预期。但我对自己的表达状态，有预期。看到自己那么僵硬，当然会失望。

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说，我也确实变了。

最早的时候，我特别羞于让别人听见我说英语，尤其是在家里。现在我已经不太在乎了。想在哪儿说就在哪儿说，只要不影响他们休息就行。

从这一点上说，我比原来自信了。

我也不想把学英语写成一个最终结论。

好像有一天你突然就会了，突然就通了，突然就可以给自己颁一个证书了。

没有那一天。

学英语这件事，对我来说没有一个最终结果，也不用老是妄想那个结果。

只要你学了，你就是在进步。

可能是表达能力进步一点，可能是自信多一点，可能是认知被打开一点，可能是视野变宽一点。

这都算。

我以前总觉得，英语是我要学会的一门语言。

现在我觉得，它更像一面镜子。

你一开口，就会看到自己。

看到自己的僵硬，自己的紧张，自己的虚荣，自己的不自信，也看到自己一点一点变松的地方。

然后继续说。

就这么回事。